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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是什麼?女權為什麼對男性也有好處

撰文者:寅仙
發佈日期:2026年3月7日

30秒讀懂這篇文章

  • 女性主義反對的是「性別規範」本身,不是針對某一個性別
  • 男性同樣受困於性別框架:不能哭、要養家、上廁所沒有隱私
  • 台灣男性育嬰留停比例十年來從 110 年的 19.99% 緩升到 114 年的 27.8%;但 115 年「以日申請」新制上路後,男性佔比直接跳到 49.4%,7 月單月更達 51.9%。同一群男性、同一套職場文化,差別只有「請假單位從月變成日」
  • 男性自殺粗死亡率約為女性的 1.76 倍(113 年)。但這個比值近十年其實在收斂,而不是擴大 — 這一點,恰好是「男人不能哭所以自殺」這種單一因果解釋最大的破綻

結論:女性主義的終極目標,本來就包含解放男性。這不是男性的對立面,而是同一套枷鎖的兩端。

女性主義並不是女性專屬的特權,而是一場追問「性別為什麼可以決定一個人該怎麼活」的運動。它挑戰的是僵化的規範,因此當規範鬆動時,被釋放出來的空間,男性同樣站在裡面。

寅河系|女性主義,為何對男性同樣重要?|性別平等示意圖:女性主義同時解放男性與女性

一、女性主義是什麼?先把「女權」與「性別平等」分開理解

我常覺得,很多爭吵不是因為立場相反,而是因為兩邊在講不同的東西。

女性主義(feminism)並不是一套只有單一答案的思想,而是一系列關注性別不平等、性別歧視與權力分配的思想傳統與社會運動。 自由主義女性主義、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基進女性主義、後殖民女性主義⋯⋯它們對「不平等從哪裡來」的診斷差異極大,對「該怎麼改」的處方更是彼此打架。所以更精確的說法是:女性主義是一個內部持續辯論的傳統,不是一份教條清單。

那「女權」呢?它也不該被簡化成「女性應該得到比男性更多的特權」。比較貼近的理解是:

受教育、工作、參政、擁有財產、決定要不要結婚、決定要不要生育 — 這些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放進不同的歷史與社會脈絡裡,曾經全都不是理所當然。

一旦把問題問到這一層,男性就自然被捲進來了。因為性別規範從來不是只對女性下命令。它同時也在對男性說話,例如那些我們熟悉的男人應該堅強!男人不能哭!男人應該主動!男人應該賺得比較多!男人應該買房!男人應該保護女人!男人應該撐起一個家!」

於是問題變成一個很簡單、卻很難迴避的對稱題:如果我們反對「女人因為性別而被規定怎麼活」,那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回頭檢視「男人因為性別而被規定怎麼活」?

這就是女性主義與男性議題真正交會的地方。

二、女權是不是反男性?先把「批判制度」和「敵視個人」分開

這大概是搜尋「女性主義是什麼」時,最常跳出來的爭議。

先講結論:女性主義不等於反男性,但女性主義確實會批判某些以男性為中心、並維持性別不平等的制度與文化;不好意思,這兩件事必須分開!

「批判父權制度」不等於「認為所有男性都是壓迫者」;同樣地,「承認男性受到性別規範限制」也不等於「男性與女性在所有社會結構中處境相同」

這裡要拆成兩個層次來看:

個人經驗的層次:一個男人可能從小被要求「男生不要哭」「你是男人要有擔當」「以後要養老婆小孩」,因此承受巨大的情緒與經濟壓力,這是真的。

結構位置的層次:但同一個男性,也可能在某些制度中因為性別而享有較多的權力、資源或行動自由,這也是真的。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而且必須同時成立,分析才會準確。社會學真正在做的,不是替男性或女性算一張「誰比較慘」的帳,而是追問:權力、資源與性別規範,究竟是怎麼被分配的?

所以,如果有人問「女性主義是不是說男人都是壞人」,答案是:不是。

但如果有人接著說「既然男性也會受苦,所以女性主義沒有必要」,這句同樣不成立。因為「男性存在性別困境」與「女性仍面臨結構性性別不平等」,可以完全同時為真。

📖 延伸閱讀:關於「為什麼談女權會讓人不舒服」這個心理機制,我在女權讓人不舒服?那是因為天秤本來就歪著裡有更完整的拆解。

■ 父權制度是什麼?它不是「男人欺負女人」

「父權」(patriarchy)是性別研究裡最重要、也最常被誤讀的概念。

它不該被簡化成「男人欺負女人」。比較精確的理解是:父權是一種性別化的社會權力與組織模式,透過家庭、政治、經濟、法律與文化規範等制度,使男性在某些社會位置上更容易取得權力與資源。

關鍵在於,這並不代表每一個男人都握有同樣的權力,更不代表男性不會被同一套制度綁住。

「男人應該養家」這條規範,確實可能讓男性在家庭中握有較高的經濟決策權,但同一條規範,也讓一個失業的男人在深夜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算個男人」。

「男人應該保護家人」,給了男性某種保護者的權威;但同一句話,也讓他不敢說「我怕」,不敢說「我做不到」。這就是為什麼,把性別權力理解成「男人拿走全部、女人失去全部」,在分析上是不夠的。真實的權力結構,通常更難看清楚,也更難逃。

■ 父權的雙刃劍

近年台灣的公共討論裡,常見生理男性分享類似的成長經驗:相較於姊妹被嚴格管教,自己雖然獲得較多自由,但也較少被允許表達情緒,長大之後反而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裡的脆弱時刻。

男性研究者多半會把這種「看似得利、實則付出情感壓抑成本」的處境,視為父權體制對男性的隱性代價。它不會出現在薪資單上,也不會出現在升遷紀錄裡,但它會出現在一段又一段無法真正靠近的關係裡。

三、性別角色是怎麼形成的?「男人不能哭」不是天生的

一個男孩跌倒,大人說:「不要哭,男子漢要勇敢。」 一個女孩跌倒,大人說:「還好嗎?會不會痛?」

這兩句話本身都可能出於善意。但如果這種差異從幼兒時期一路累積到成年,孩子會慢慢學會一件事:男孩應該控制情緒,女孩可以表達情緒。

這就是性別社會化值得討論的地方。性別角色並不是出生時就寫進大腦裡的完整劇本,而是透過家庭、學校、同儕、媒體、廣告、流行文化、職場與親密關係,被反覆練習出來的。

久到最後,人們甚至不需要別人在旁邊提醒。

一個男人在情緒低落時,第一個念頭往往不是「我需要幫忙」,而是「這點事我怎麼可以撐不住」。

我覺得這才是性別規範最深的地方 — 它不必派一個人站在你旁邊下命令,因為你已經把那個聲音收進來,變成自己的聲音了。

📖 延伸閱讀:流行文化如何參與性別劇本的書寫,可以參考〈魔法少女的銀幕性別戰:從影評看女性困境與覺醒

四、男性氣質是什麼?從「男子氣概」到霸權男性氣質

男性氣質(masculinity)不是「男人天生就有的個性」,而是社會文化對「什麼樣的行為、特質與角色才算像男人」所形成的一整組期待。

這組期待通常包含:勇敢、強壯、果斷、有競爭力、有經濟能力、性能力強、不輕易示弱、能保護別人、能承擔壓力。

這些特質本身並不是壞事。勇敢可以是優點,責任感可以是優點,保護別人也可以是善意的行動。

真正值得檢視的是:當這些特質從「可以選擇」變成「男人必須如此」,會發生什麼事?

一個男人很有責任感,這沒問題。但如果他相信「只要我需要別人幫忙,我就不配當男人」,問題就開始了。

所以需要鬆動的,從來不是男性氣質本身,而是「男性只有一種正確活法」這個想像

■ 霸權男性氣質是什麼?

性別研究裡還有一個更精細的概念:霸權男性氣質(hegemonic masculinity)

它不是在說「所有男人都是這樣」,而是指某一種男性形象,在特定社會與歷史脈絡下,被視為最正統、最有權威、最值得追求的樣貌;例如某些文化特別推崇:有錢、強壯、成功、異性戀、具競爭力、情緒穩定、能掌控局面的男人。

問題出在,一旦這種形象成為「真正的男人」的標準,不符合的人就會被懲罰:「你不像男人。」 「你太娘。」 「你沒有男子氣概。」

於是男性之間也會彼此進行性別規訓。而且這件事值得特別注意 — 對男性最嚴厲的性別審查,往往不是來自女性,而是來自其他男性。

這就是為什麼男性研究並不是在主張「男性都是受害者」。它真正想理解的是:男性如何在不同的社會位置中,學習、表演、抵抗,或者重新定義「男人應該是什麼」。當代的男性氣質研究也特別強調,男性經驗會隨著階級、族群、年齡與性別身分而分歧,不能把所有男人當成同一個群體來談。

📖 延伸閱讀:語言本身就是規訓工具。關於用詞如何決定我們怎麼看待一個人,可以參考從拒絕「下海」一詞到尊重專業:重新思考我們談論女性的方式

五、育嬰留停:台灣正在進行的一場真實實驗

如果要我挑一個台灣本地案例,來說明「制度」與「觀念」到底誰在推動誰,我會選育嬰留停。因為這幾年台灣剛好做了一場規模夠大、對照夠清楚的實驗。

■ 從 19.99% 到 27.8%:十年的緩慢爬升

先看基線。根據勞動部統計,男性請領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的比例,從 110 年的 19.99%,提升到 113 年的 27.01%,114 年為 27.8%。行政院性別平等處也曾指出,2021 年 7 月起將育嬰留停津貼從六成提高到八成、並放寬彈性申請,確實帶動了男性申請比例上升;這是一條穩定但緩慢的上升曲線;十年,八個百分點。

過去我們通常這樣解讀它:男性參與育兒的比例還是低,因為「男人不顧家」的觀念根深蒂固,需要時間慢慢改變。這個解讀聽起來很合理,直到 115 年。

■ 「以日申請」的震撼:同一群男性,比例翻倍

15 年 1 月 1 日起,勞動部推動「育嬰留職停薪照顧彈性化方案」,把原本以「月」為單位的育嬰留停,鬆綁到可以用「日」來申請。父母雙方每位子女各可申請最高 30 日,雙親合計 60 日。

結果如下:

  • 截至 115 年 2 月底,以日申請者中男性佔 44.3%
  • 男性單月申辦比重從 1 月的 43.4%,逐月攀升到 6 月的 50.7%
  • 5 月首度超越女性,達 50.3%
  • 7 月單月達 51.9%
  • 截至 115 年 7 月,累計以日申請的 18,473 人中,男性 9,132 人(49.4%),女性 9,341 人(50.6%)

請把這兩組數字放在一起看:

以「月」為單位申請時,男性佔 27.8%。 以「日」為單位申請時,男性佔 49.4%。

同一個國家、同一群男性、同一批雇主、同一套「男人不顧家」的社會預設。時間差不到一年。唯一改變的變數,是請假的最小單位。

這件事的意義,比表面上大得多。

它意味著,我們過去把男性低度參與育兒解釋成「態度問題」,可能長期高估了觀念、低估了制度成本。

當請假的最小單位是「月」,請假等於發出一份職涯中斷宣告 — 你要跟主管談,要交接,要面對回來之後位置還在不在的不確定。當最小單位變成「日」,請假只是一次行事曆調整。

換句話說,很多男性不是不想照顧孩子。是在舊制度下,「照顧」這個選項被包裝成一個他負擔不起的整包商品,而現在有人把它拆開來賣了。

■ 但先別急著慶祝:照顧正在被分層

如果文章寫到這裡就結束,那會是一篇很好看、但不誠實的文章;讓我們再看一組數字:截至 115 年 5 月,累計「以日申請」人數 11,950 人,只佔總育嬰留停人數的 26.1%。

也就是說,「以日申請」雖然性別比例接近平衡,但它本身仍然只是整個育嬰留停版圖裡的四分之一。剩下那四分之三 — 那些以月為單位、真正會造成職涯中斷、真正需要離開職場一段時間的長期育嬰留停 — 依然主要由女性承擔。

我把這個現象稱為照顧的分層(本文自創的描述性概念,非既有學術術語):

男性正在大量進入照顧工作中「可預約、可切割、可以在傍晚回到辦公室」的那一部分; 而「不可切割、持續性、看不見盡頭」的那一部分,仍然留在女性身上。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如果我們只看到「男性以日申請比例過半」就宣布性別分工已經翻轉,就會錯過真正的變化:不平等沒有消失,它換了一個位置 — 從「照顧的有無」,轉移到「照顧的性質」。

這也正是社會學常說的形式平等與實質平等的落差:法律沒有限制申請者的性別,制度也開放了,但誰實際承擔了那個最昂貴、最不可分割的部分,答案依然是性別化的。

真正值得長期追蹤的,其實是這幾個問題:

  • 父親是否持續參與照顧,還是只在新制上路的蜜月期衝了一波?
  • 男性請長期育嬰留停,是否仍然承受職場污名?
  • 家庭中的無酬照顧工作,是否真的被重新分配?
  • 男性是否開始把照顧孩子視為自己的責任,而不是「幫媽媽的忙」?

制度改革的性別意義,最終要在這幾題上兌現。

📖 延伸閱讀:職場性別文化如何被影視作品再現與鬆動,可以參考從劇集解碼職場性平:Vivi Chang 如何用影視重塑女性職場力

六、「男人要養家」不是女權造成的

有些人會說:「現在女性都要求平等了,那男性是不是反而壓力更大?」這個問題很值得認真回答,而不是嘲笑。

首先,「男人應該養家」並不是現代女性主義發明出來的規則。傳統性別分工本來就把家庭切成兩半:男人負責生產與賺錢,女人負責照顧與家庭;這套劇本比任何一波女權運動都早得多。

女性進入職場、追求經濟自主之後,這套分工確實開始鬆動。但問題在於,這場革命常常只走了第一步。

第一步發生了:女人可以工作。 第二步沒有發生:男人也可以照顧家庭。結果就是女性多了一份工作,而家庭照顧工作依然主要由女性承擔,而這就是所謂的雙重負擔

台灣的薪資數據也留下了痕跡。勞動部公布的 2026 年同酬日為 2 月 28 日,意味著女性平均而言必須多工作近兩個月,才能拿到與男性相同的年度報酬。而造成落差的原因之一,正是女性因家庭照顧因素導致年資累積不易。

換句話說,照顧責任不只是家務分工問題,它會直接寫進薪資單。真正的性別平等,不會只是把女性加入「男性的工作世界」,卻讓男性完全不進入「女性的照顧世界」。它應該回頭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為什麼賺錢被視為有價值,而照顧卻常被視為理所當然?

■ 平權不是把壓力從女性轉移給男性

這一點我認為最容易被忽略。

如果女性主義的結果只是「女性可以不做傳統女性的事,但男性依然必須養家、保護、買單、主動、堅強、不能哭」 — 那並不是完整的性別平等,那只是把性別角色重新分配了一次。女性拿到更多選擇,男性繼續履行舊義務。

平權的意思是,讓「誰賺錢、誰顧家」變成一個可以協商的選項,而不是一份出生時就被指派的義務

七、男人不能哭:從性別規範到心理健康

「你是男生,不要哭!」「你作為男人要有肩膀!」

這些話聽起來像鼓勵,但它們實際上限制了男性表達情緒的空間。

美國心理學會(APA)在整理男性與男孩心理實務指引時指出,傳統男性規範中的自我依賴、情緒控制與「不能示弱」等期待,與較低的心理健康求助意願之間存在關聯。指引同時強調,不能把所有男性視為同一群體,男性如何實踐男性氣質,會受到情境與社會位置影響。

值得補充的是,這份指引本身在學術界也引起過辯論,有研究者批評它過度貼近特定社會文化敘事。我把這個爭議寫出來,是因為一個誠實的性別討論,不該只引用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換句話說:「男人不能哭」不是唯一原因。但「男性必須獨立、不能示弱、遇到問題自己扛」這類規範,確實可能影響部分男性如何理解自己的情緒,以及是否願意開口求助。

■ 台灣男性自殺率的真相:數字說了什麼,沒說什麼

先看數據。根據衛福部 113 年(2024 年)死因統計:

DATA SNAPSHOT / 性別統計

男女自殺死亡統計

男性與女性在自殺死亡人數及粗死亡率上的統計數據對比。

男性與女性的自殺死亡人數及每十萬人口粗死亡率
01項目 02男性 03女性
自殺死亡人數 2,567 1,495
粗死亡率每十萬人口 22.2 12.6

數據年份與來源請以文章引用內容為準;本表僅呈現提供的統計數字。

114 年(2025 年)的最新統計則顯示,全國自殺死亡人數降至 3,951 人,較 113 年減少 111 人(-2.7%),其中男性約佔 64.4%、女性約佔 35.6%。自殺在 114 年仍位居國人十大死因第 10 位。

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性別差異。但接下來這一段,才是我認為這篇文章最該講清楚的地方;我們不能直接寫成「男性自殺率比較高,就是因為男人不能哭」。不是因為這樣講不夠感人,而是因為它禁不起檢驗。而且有三組數據,正好是這個單一因果解釋的破綻。

破綻一:性別比正在收斂,而不是擴大。

翻開衛福部的歷年性別統計會發現,男女自殺人數性別比並不穩定:105 年為 2.12 倍,107 年 1.94 倍,110 年 1.86 倍,111 年 1.77 倍,到 113 年約為 1.72 倍。

這條線在往下走。

如果「男性氣質壓抑情緒」是造成差距的主因,那麼在性別規範並未劇烈鬆動的這十年間,比值應該相對穩定,但它卻持續收斂 — 而收斂的主要動力,來自女性自殺人數的上升(111 年 1,368 人上升到 113 年 1,495 人)。

這個趨勢逼我們面對一個不太舒服的問題:當女性大量進入原本由男性承擔的競爭場域與經濟壓力時,某些原本被視為「男性專屬」的風險,是不是也正在性別平均化?

破綻二:跨國比較對不上

APA 指引引用的國際研究指出,全球男性死於自殺的機率約為女性的四倍。而台灣是 1.7 倍。

如果「男性氣質壓抑情緒」是一個普世常數,為什麼各國的比值差距這麼大?答案是:性別規範與方式可近性、經濟結構、社會安全網、通報與統計口徑等因素會交互作用。

故我認為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性別規範是風險的放大器,不是風險的製造機。

破綻三:排名的不對稱,本身就是一個線索

114 年統計中,自殺列入男性十大死因第 10 名,在女性死因中則排第 12 名;同一個死因,一個進榜、一個沒進榜。這件事的後果是:自殺在公共討論中容易被編碼成「男性議題」,而這種編碼本身,可能讓女性的自殺風險在資源分配與注意力上被系統性低估。

所以,我覺得比較嚴謹的寫法應該是:

傳統男性氣質可能影響部分男性的情緒表達與求助行為,而這些因素可能與心理健康風險產生關聯;但男女自殺死亡率的差異,必須放在多因素框架中理解,並且要注意這個差異本身正在隨時間變化。

我知道這段寫得比「男人不能哭所以容易自殺」冷靜得多,也沒那麼容易被轉發。但性別議題最缺的從來不是動人的句子,而是禁得起追問的論證。

(提醒:自殺與心理健康是敏感議題。若你或身邊的人正在經歷心理困擾,台灣可撥打 1925 安心專線,或 1995 生命線。)

■ 求助不是變弱,而是重新定義力量

如果真的要鬆動男性氣質,重點不是告訴男人「你不要當男人了」,而是重新定義什麼叫做有力量。

一個人能承擔責任,很好;一個人能說出「我需要幫忙」,同樣是一種能力 — 而且往往是更難的那一種。

一個父親可以為家庭努力工作,也可以為了陪伴孩子而請育嬰留停。一個男人可以保護自己重要的人,也可以接受別人的照顧;這不是把男性變得女性化,而是讓男性不必把自己困在只有一種男性氣質的框架裡

📖 延伸閱讀:關於求助障礙與「叫他不要理會就好」這類建議的傷害性,可以參考「不要理會」就好了嗎?網路霸凌、網路暴力與二次傷害的真相

寅河系|女性主義,為何對男性同樣重要?|男性公共廁所隱私不足示意圖

八、男性如廁隱私:當身體被預設為「可以被效率處理的」

公共廁所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案例;傳統男廁常見開放式小便斗,有些甚至連隔板都沒有;女廁則以獨立隔間為主要形式。

這種設計背後有歷史、衛生、空間與使用效率等多重因素,不能簡單推論成「因為父權,所以男廁沒有隱私」,那個因果太武斷了。

但我們仍然可以問一個更精準的問題:為什麼公共空間的設計,可以理所當然地假設男性比較不需要身體隱私?

我認為關鍵不在於「父權剝奪了男性的隱私」,而在於一個更冷的邏輯:空間效率優先於身體尊嚴,而男性的身體被編碼為「可以被效率邏輯處理的那一種身體」。

小便斗的本質是空間效率最大化的產物。它之所以能夠成立,前提是社會默認男性的身體可以被這樣安排、不需要被特別保護。

一旦看懂這一層,很多事情會串起來。同一套「男性身體是耐用的、工具性的、可被公共調度的」預設,也出現在高危險職業的性別分布、體力勞動的性別分工,以及職業災害死亡率的性別差距上;父權不只規訓男性的行為,它也規訓男性的身體可以被如何使用。

這個議題未必要被歸類為「女性主義議題」,但它完全可以放進更大的脈絡裡理解:性別 × 身體自主 × 公共設計。

這也是性別平等有意思的地方 — 它不只發生在法律與政治裡,它也發生在廁所、校服、醫療空間、更衣室、公共運輸與城市設計裡(白話: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大小小、裡裡外外)。

寅河系|女性主義,為何對男性同樣重要?|打破性別框架的男性穿著示意圖

九、男生穿裙子為什麼會被嘲笑?這暴露的是性別的「階序」

「男生穿裙子很奇怪。」這句話值得拆開來看,因為它是一個很乾淨的檢驗工具。

裙子本身沒有生物學上的性別屬性。服裝的性別意義,是文化、歷史與社會規範賦予它的。今天女性穿褲子已經完全正常化,但男性穿裙子、化妝、留長髮,在某些情境中仍然會換來「不像男人」的評價。

請注意這裡的不對稱:女性採納被視為「男性化」的元素,社會多半容忍甚至讚許(幹練、俐落);男性採納被視為「女性化」的元素,卻會遭到懲罰。

我把這稱為性別階序的單向可通行性(本文自創的描述性說法)。而它證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性別不只是「差異」,性別是有「階序」的。

如果男性化與女性化只是水平的兩種風格,那麼跨越應該是雙向對等的。它不是。向上流動被容忍,向下流動被懲罰 — 這正是階序存在的證據。

所以「你怎麼這麼娘」這句話,真正傳達的訊息從來不是服裝評論,而是:你不應該靠近那些被社會定義為低階的特質。

因此問題不在於「所有男人都應該穿裙子」,而在於:一個男人如果想穿裙子,他是否可以不必因此被否定人格?性別平等追求的不是統一服裝,而是增加選擇,而不是增加新的強制規則

國際上也有制度性的回應。蘇格蘭部分學校近年調整校服政策,允許男學生選擇裙裝,目的之一是減少對性別表達多元學生的霸凌。

十、女性主義與男性解放,可以同時存在嗎?

可以!而且這正是這篇文章最核心的問題。

男性解放不是「男人現在也很可憐,所以不要再談女性了」,而是:男性是否也能從僵化的男性角色中,取得更多自由?例如男人可以選擇照顧孩子、可以選擇收入比伴侶低、可以哭、可以求助、可以沒有豪車、可以不擅長修東西、可以喜歡穿搭、可以不喜歡競爭、可以把家庭放在職涯之前,當然也可以選擇傳統男性角色。

重點從來不是「你應該變成另一種男人」,而是「你可以決定自己是哪一種男人」,這個差別非常重要。

■ 但「男性也受壓力」不等於男女處境完全相同

這一點必須特別說清楚,因為它是整篇文章最容易被斷章取義的地方。因為如果一篇文章只寫「男人也很辛苦」,很容易滑向另一個極端:「所以男性和女性其實一樣」,這同樣不是好的社會學分析。

性別是一種權力結構。一個人可能在某個面向享有優勢,同時在另一個面向受到限制,而這兩者不會互相抵消

一名男性可能因為性別更容易被期待成為領導者,但也可能因為男性身分,更難被允許表現脆弱。 一名女性可能因為性別承受職場歧視,但也可能在某些情境中更容易獲得情緒支持。

所以「誰比較有優勢」不是一個固定答案,而要看我們正在討論哪一種制度、哪一種資源、哪一個社會情境;這就是交織性與結構分析的重要性。

成熟的性別討論,不是把男人與女人放進兩個籃子比誰比較慘,而是問:誰在什麼情境中擁有什麼資源?誰承擔什麼成本?這些差異是怎麼形成的?

■ 支持女性主義,男性就不能談自己的問題嗎?

當然不是。

男性完全可以談男性心理健康、男性育兒、男性暴力受害、男性身體意象、男性孤獨、男性職涯壓力、男性求助障礙。而且這些議題本身就是性別研究的一部分。

問題只在於:談男性問題,不需要以否定女性問題為前提;談女性問題,也不需要否定男性經驗

如果每一次討論男性問題都要被反問「那女人呢?」,每一次討論女性問題都要被反問「那男人呢?」,我們最後只是在進行一場性別競賽,而不是在理解結構。

十一、女性主義真正要改變的,是「性別決定人生」這件事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女性主義為什麼對男性同樣重要?

因為如果我們相信「女人不應該因為性別而被要求照顧所有人」,那麼同樣的邏輯就必須適用於男人:「男人也不應該因為性別而被要求成為所有人的經濟支柱」

如果女性可以選擇要不要結婚,男性也應該可以。 如果女性可以選擇要不要成為主要照顧者,男性也應該可以;如果女性可以說「我現在需要幫忙」,男性也應該可以。 如果男性可以勇敢、堅強、有責任感,女性同樣可以。

性別平等真正擴大的,不是某一個性別的權力,而是所有人的「選擇空間」。如果你還在想「女權是不是在反男人」,可以參考另一篇女權讓人不舒服?那是因為天秤本來就歪著文中關於這個問題的完整拆解;我希望透過這兩篇文章從不同角度出發,最終指向同一個結論:性別平權從來不是零和遊戲

GENDER ROLE / 09 CASES

父權男、父權女與女權的差別

判斷一個觀念是不是女權,不是看它是否對女性有利,而是看它有沒有解除男女雙方被性別角色規定的人生義務。

九種生活觀念在父權男、父權女與女權立場下的差異比較
01父權男 02父權女 03女權
01男人養家,女人顧家 女人可以不顧家,但男人還是應該養家 誰養家、誰顧家,由雙方協商,不由性別決定
02男人不能示弱 男人不能示弱,還要隨時提供情緒價值 男女都可以脆弱、求助,也都應該互相尊重與支持
03約會男人就該付錢 女人可以獨立自主,但約會還是應該由男人買單 AA、輪流、請客都可以,由雙方自行協調
04男人就應該保護女人 女人不必服從男人,但男人仍然有義務保護女人 成年人首先為自己負責,伴侶之間則彼此照顧
05男人收入必須比女人高 女人收入高低都可以,但男人收入低就是「沒能力」 收入與能力不應由性別決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涯選擇
06男主外、女主內 女人主內主外都可以,但男人仍然必須主外 男女都可以主內或主外,根據能力、意願與家庭狀況決定
07男人要有擔當,不能喊累 女人可以說累、可以被照顧,但男人喊累就是「沒擔當」 男女都有權說累、拒絕過度負擔,責任應該公平協商
08男人不能哭、不能委屈 要男人理解女性情緒,卻嘲笑男人表達自己的痛苦 男女都有完整的情緒權利,都可以哭、難過、受傷與求助
09男人結婚就要準備房、車、收入 女性不必符合傳統妻子角色,但男性仍應履行傳統供養者角色 婚姻的經濟條件與責任,應由兩個成年人共同討論

■ 再補一個更鋒利的判準

上面那張表最值得玩味的,是中間那一欄;因為「父權女」的特徵並不是反對性別義務,而是選擇性地解除解除自己身上的那一半,保留對方身上的那一半

我把這種操作稱為父權套利(是本文自創的描述性概念,非既有學術術語),即一邊援引女權論述來卸下自己的傳統義務,一邊援引父權論述來維持對方的傳統義務,兩套規則各取其利。

它看起來像女權,實際上是父權最舒服的一種續命方式。因為它完全沒有動搖「性別可以決定義務」這個核心前提,只是換了一個人享受紅利。所以判準可以再收得更緊一點:

一個主張是不是女性主義,不是看它站在哪個性別那邊,而是看它究竟解除了義務,還是只是轉移了收益

常見問題 FAQ

女性主義是一系列關注性別不平等、性別歧視與權力分配的思想傳統與社會運動,核心主張是:性別不應該決定一個人的價值、義務與人生選擇。它不是單一教條,內部有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基進、後殖民等多種流派,彼此對「不平等從何而來」的診斷並不相同。

不是。

女性主義批判的是以男性為中心、並維持性別不平等的制度與文化,這與「敵視所有男性個人」是兩回事。

批判父權制度不等於認為每個男性都是壓迫者。同時,承認男性也受到性別規範限制,也不等於男女在所有結構位置上處境相同 —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女性主義反對的是性別規範本身,不是針對某一性別

對男性而言,這代表鬆綁「不能哭」、「一定要養家」、「必須主動」等限制情緒與選擇的期待,讓男性可以自由表達脆弱、參與育兒、選擇收入低於伴侶、或重新定義親密關係中的角色,同時也保留選擇傳統男性角色的自由。

依勞動部統計,男性請領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的比例由 110 年的 19.99% 提升至 114 年的 27.8%。而 115 年起實施的「以日申請」新制大幅改變了這個數字:截至 115 年 7 月,以日申請的 18,473 人中男性佔 49.4%,7 月單月申辦比重更達 51.9%,首度且連續超越女性。

不過「以日申請」僅佔總育嬰留停人數約四分之一,長期、會造成職涯中斷的育嬰留停仍主要由女性承擔。

不能這樣單一歸因。

依衛福部 113 年死因統計,男性自殺粗死亡率為每十萬人口 22.2 人,女性為 12.6 人,比值約 1.76 倍。但這個性別比近十年其實在收斂(105 年為 2.12 倍、113 年約 1.72 倍),且全球平均約為 4 倍,遠高於台灣。這顯示性別規範是風險的放大器,而非唯一成因;自殺涉及心理健康、經濟壓力、社會支持、求助行為與方式可近性等多重因素,必須以多因素框架理解。

因為性別不只有差異,還有階序。女性採納被視為男性化的元素(如穿褲子)多半被容忍甚至讚許,男性採納被視為女性化的元素卻會被懲罰 — 這種單向的不對稱,正是性別階序存在的證據。

「你太娘」傳達的不是服裝評論,而是「你不應該靠近被視為低階的特質」。女性主義主張服裝本身沒有天生性別,重點是增加選擇,而不是增加新的強制規則

「父權女」指的是選擇性解除性別義務的立場:援引平權論述卸下自己身上的傳統義務,同時援引傳統論述保留對方的義務。它並未動搖「性別可以決定義務」這個核心前提,因此不屬於女性主義,而更接近父權體制的一種延續形式。判準很簡單:看它是解除了義務,還是只是轉移了收益。

當然可以,而且男性研究本身就是性別研究的一部分。

男性心理健康、男性育兒、男性暴力受害、男性身體意象與求助障礙,都是正當的研究與討論議題。關鍵在於:談男性問題不需要以否定女性問題為前提,反之亦然。把每次討論都變成「那男人呢?/ 那女人呢?」的反問,只會讓討論退化成性別競賽,而無法看清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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