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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凝視是什麼?從攝影、廣告到日常的觀看位置

撰文者:寅仙
意象與商業觀點:仙哥(數位軍師)
發佈日期:2026年9月22日

拍照前,我總會下意識收一點下巴、把肩膀側過去。後來才想問:這個角度是替誰擺的?鏡頭後面那個位置,好像在我拿起手機之前就已經站好了。

男性凝視是英國電影理論家蘿拉・莫薇在 1975 年提出的概念,指影像預設由異性戀男性觀看,女性因此長期固定落在被看與被評價的位置。

本篇重點

  • 男性凝視一詞由莫薇帶進電影理論,源頭可追溯到約翰・伯格 1972 年對裸體畫的分析。
  • 攝影的觀看位置由機位、裁切與視線方向決定,照片由誰拍板比被拍者穿什麼更關鍵。
  • 高夫曼 1979 年分析大量廣告,指出女性常以傾斜身體、輕觸物件、眼神放空的姿態出現。
  • 客體化理論主張女性會把旁人的評價視線內化,養成從外部檢查自己身體的習慣。
  • 胡克斯的對抗凝視與索洛威的女性凝視,補上莫薇理論沒處理的種族與觀看者差異。

男性凝視是什麼?

男性凝視(male gaze)是一種影像的觀看結構:作品在拍攝、構圖與剪輯時,預設坐在螢幕前的是異性戀男性,於是男性角色負責行動與掌握視線,女性角色則被安排成讓人欣賞的畫面。

這個詞會進入大眾語言,要回到英國電影理論家蘿拉・莫薇(Laura Mulvey)。她在 1973 年寫下〈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1975 年刊登於英國電影理論期刊《Screen》。莫薇借用佛洛伊德與拉岡的精神分析,但她說得很清楚,這些理論是拿來當政治武器用的,目的是拆解 1950 年代好萊塢古典電影怎麼製造觀看的快感。

她指出電影裡有三層視線:攝影機的視線、角色之間的視線、觀眾的視線。三層疊在一起時,男性角色多半是看的一方,女性角色多半是被看的一方,觀眾則被邀請站到男主角的位置上去看她。

被切割的凝視

需要先講清楚的是,莫薇的論證來自精神分析的推演,不是調查或實驗得出的數據。它是一套讀影像的框架,而不是一條被量測出來的定律。另外,概念本身也不是莫薇憑空創造;英國藝評家約翰・伯格在 1972 年的 BBC 節目與同名書《觀看的方式》裡分析歐洲裸體畫,就已經談到男性觀看女性、女性則看著自己被觀看的結構。莫薇的貢獻,是把這個結構命名,並且放進電影機制裡逐層拆開。要理解伯格與莫薇為什麼把「看」當成權力問題,得先接受〈女性主義是什麼〉談的那個前提:性別是一套分配位置的社會結構,在個人意願出現之前就已經運作。

最常被拿來說明的例子是希區考克 1954 年的《後窗》。詹姆斯・史都華飾演一位腳受傷的攝影師,整部片大多時間都在用鏡頭偷看對面公寓的住戶;觀眾跟著他看,也就一起坐上了那個窺看的座位。

男性凝視描述的是一個座位,誰坐上去,都會照著那個角度看。

所以我不太把這個詞理解成「男人很色」。它講的是影像預先替觀眾安排好的位置,拍攝者、角色與觀眾都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坐進去,包括女性自己。

攝影裡的男性凝視藏在哪裡?

攝影中的觀看位置,多半不在被拍的人身上,而是藏在拍攝者的技術決定裡,像是鏡頭擺得多高、畫面從哪裡切掉、被拍者的眼睛望向何處,以及最後由誰決定哪一張照片能被看見。

機位是最直接的一層。從上往下拍,人會顯得比較小、比較柔弱;從下往上拍,人會顯得有分量。這在攝影教學裡是基本常識,但放到性別的脈絡看就有了意義:同一個人,機位一換,觀眾和她之間的權力距離就跟著換了。裁切是第二層。當畫面切掉臉、只留下胸口或腿,照片裡剩下的就不再是一個有表情、有想法的人,而是一組可以被評分的身體部位。

視線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層:被拍者望向別處、眼神放空時,觀眾可以放心地看她,不會被看回來;當她直視鏡頭,觀看就變成了對視,觀眾得面對「她也在看我」這件事。同樣一套衣服、同樣的光線,眼神的方向就能讓一張照片從被動展示變成主動表達。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決定照片的人是誰,比被拍的人穿了什麼更關鍵。〈內衣寫真〉那篇把選衣、場景、構圖到選片拆成一連串決定,整篇就是這套機制反過來操作的完整示範:把每一個決定點的否決權交回被拍者手上,凝視的方向就有機會被改寫。

攝影的麻煩在於,它看起來總像是「如實記錄」,可是每張照片在按下快門之前,都已經先決定了誰站在鏡頭哪一邊。

廣告為什麼總讓女性擺那些姿勢?

社會學家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 1979 年出版《性別廣告》(Gender Advertisements),他翻閱大量平面廣告後發現,女性經常以一組固定的身體語言出現,而這些姿勢本身就在分配誰有權力、誰需要被保護。

被選中的觀看方式

高夫曼有一個判斷我很喜歡:廣告呈現的,未必是男人和女人實際上怎麼行動,而是我們以為男人和女人會怎麼行動。也就是說,廣告不是在記錄社會,是在把一套想像反覆演給社會看。

▍身體比例與觸碰方式

高夫曼觀察到的第一組線索和身體大小有關。廣告裡的女性通常被安排得比男性矮、比男性小,除非旁邊的男性身分地位較低。當兩人一起做事時,男性往往負責主要動作,女性在旁邊協助或看著。第二組線索是手。女性的手常常只是輕輕碰著物件,用指尖描過瓶身、托著、撫著,很少真正握住或操作什麼。高夫曼把這種觸碰和「拿東西來用」的觸碰區分開來,前者傳遞的是柔弱與可被觸碰,後者才是對世界施力。

▍視線與心理退場

另一組線索落在頭部和眼睛。高夫曼稱為「從屬的儀式化」的姿勢,是女性斜躺、歪頭、屈膝,讓身體在畫面裡往下沉。他稱為「被許可的退場」的狀態,則是女性眼神飄開、像在出神或害羞地笑,人雖然在場,心思卻好像離開了。男性在同樣的廣告裡,多半是站直的、清醒的、直視前方的。

這些分類到今天仍然好用,因為姿勢比文案難改。近年不少品牌的廣告轉向「自信」「做自己」「女性力量」這類標語,女性賦權的說法在行銷裡已經很常見。但如果畫面裡的女性依然歪著頭、指尖輕觸產品、眼神望向遠方,那句口號就只是蓋在舊姿勢上的新字幕。這跟〈女性主義影評〉裡談魔法少女 2.0 的偽平權剛好可以對照著看:角色被寫得再強,只要鏡頭照舊那樣看她,觀看位置就沒有移動。

日常生活裡,男性凝視怎麼變成看自己的方式?

當一個人長期處在被評價的位置,他會開始用旁觀者的眼光檢查自己。伯格在 1972 年就描述過這種分裂:女性一邊生活,一邊也在旁邊看著自己被看;後來的心理學把這個現象整理成「客體化理論」。

1997 年,心理學者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Barbara Fredrickson)與湯米安・羅伯茨(Tomi-Ann Roberts)在《Psychology of Women Quarterly》提出客體化理論。她們主張,在把女性身體當作評價焦點的文化裡,女孩與女性會逐漸把觀察者的視角內化,當成看待自己身體的主要方式,進而形成習慣性的身體監看。理論推論這種監看可能增加羞恥與焦慮的機會,也可能讓人對身體內部的感覺變得遲鈍。這裡要特別標示:這是一個理論框架,後續研究多半以問卷與相關分析檢驗它,能說明「自我監看與某些心理負擔常一起出現」,不能直接推論成誰造成了誰,相關不等於因果。

放回生活裡,其實很好認。自拍時先找「顯瘦的角度」,走在路上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坐姿好不好看,照片還沒傳出去就先想別人會怎麼評論。這些動作單獨看都很普通,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看的人明明是自己,用的卻是別人的眼睛。

被看的位置也不會只停在照片裡,它會跟著人走進關係。我在〈AV 女優 戀愛〉拆過這件事最極端的樣子:當一個人的身體曾經被大量公開觀看,她還沒開口,就已經先預設對方會怎麼看她,親密關係裡的每一步都得先過自己心裡那道審查。

我覺得這一層才是男性凝視最難處理的地方。電影可以不看,廣告可以跳過,但內化之後的視線沒有關閉鍵。

男性凝視理論有哪些批評?女性凝視是解方嗎?

鏡頭後的權力

男性凝視理論最常被提出的批評有兩類:

  • 一是,它把觀眾預設成單一的異性戀男性,忽略了觀看者的種族、性傾向與性別差異
  • 二是,它建立在精神分析的推論上,較少回答真實觀眾如何觀看

女性凝視是後來延伸出的另一種觀看提案,它補充了理論,但不是把男女角色對調那麼簡單。

莫薇自己在 1981 年發表〈後記〉,以金・維多 1946 年的西部片《Duel in the Sun》為例,回頭處理女性觀眾怎麼看電影的問題,而更尖銳的回應來自美國學者貝爾・胡克斯(bell hooks)。她在 1992 年的《黑色觀看:種族與再現》(Black Looks: Race and Representation)裡寫下〈對抗凝視:黑人女性觀眾〉,指出黑人女性長期同時被排除在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外,而她們在戲院裡保持批判、拒絕認同銀幕上的刻板形象,本身就是一種奪回觀看權的抵抗。這篇文章讓人看見,莫薇描述的那位觀眾其實預設了白人,也預設了觀眾只能被動接受。

女性凝視(female gaze)一詞在學術圈更早就有人使用,讓它在影視創作圈廣為流傳的,是創作者喬伊・索洛威(Joey Soloway)2016 年在多倫多國際影展的大師講座。索洛威提出的不是反過來盯著男性身體看,而是三個方向:讓鏡頭帶著感受去看、讓觀眾體會被凝視是什麼滋味,以及讓被看的人把目光還回去。在影視評論中,英劇《倫敦生活》(Fleabag)女主角反覆直視鏡頭對觀眾說話的手法,常被拿來當作「把目光還回去」的例子。

凝視也不只有男性會做。〈萩原千速〉那篇談「女同天菜」這個稱呼,就是同一個觀看位置換了觀看者的案例:大量女性觀眾在欣賞一位女性角色,欣賞裡有真誠的喜愛,也有把角色收納成某種類型的眼光。觀看者換了性別,座位還在不在,是可以繼續追問的事。

所以我對女性凝視的理解比較保守。它有價值的地方,不在於換一群人去看,而在於讓被看的人有機會參與決定怎麼被看。

看見觀看位置之後,我們還能怎麼看?

寫到這裡,我其實不想給一個「從此不要被凝視」的結論。人活在別人眼裡,本來就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我自己也拍寫真、也會挑自己最好看的那張照片。問題從來不是被看,而是被看的時候,自己有沒有位置。

我能做的,大概是在按下快門或打開修圖軟體之前,多停一秒問自己:這個角度,是我想被看見的樣子,還是我以為別人想看的樣子?這兩個答案有時候會重疊,有時候不會。能分得出來,就已經不完全坐在那個座位上了。

男性凝視常見問題

兩者相關,但層次不同。

男性凝視描述的是影像預設的觀看位置,物化描述的是一個人被當成物件或身體部位來對待的結果。

男性凝視常常導致物化,但一張照片也可能沒有明顯的物化畫面,卻依然預設了男性觀眾的視角。

不一定。

男性凝視指的是觀看位置,不是拍攝者的性別。女性攝影師如果沿用既有的構圖習慣,為了市場預設的觀眾而拍,照片依然可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反過來說,男性攝影師也能透過讓被拍者參與決定,拍出不同的觀看關係。

不能這樣直接劃等號。

判斷的重點在於誰決定了畫面、被拍者在影像裡是否保有主體性,而不是露出多少。同樣的穿著,在被拍者主導的創作與在他人主導的商業拍攝裡,呈現出的觀看關係可能完全不同。

會。健身廣告、偶像產業與部分女性向作品裡,男性身體同樣可能被切割、被展示、被評分。不過莫薇的理論關注的是結構上的不對等,也就是長期以來哪一方較常被放在被看的位置,因此討論男性被物化時,通常會和這個歷史脈絡一起看。

英文是 male gaze。中文最常見的譯法是「男性凝視」,也有人譯作「男性視角」「男性注視」「男性觀看」。其中「男性視角」在日常用法裡範圍較寬,泛指從男性角度出發的觀點,不一定帶有莫薇理論裡那套觀看結構的意思。對應的延伸概念包括 female gaze(女性凝視)與 bell hooks 提出的 oppositional gaze(對抗凝視)。

✦ 仙哥(數位軍師)觀點|商業攝影什麼時候會坐上同一個位置?

我和寅仙在接品牌視覺設計案時,最常遇到的狀況不是客戶想要物化誰,而是沒有人意識到畫面已經替觀眾選好了座位。產品主圖要「吸睛」,攝影師就習慣性地把模特兒拍得歪頭、微側、指尖碰著產品;拍完的照片交給行銷選,選的標準是點擊率,於是最符合舊觀看習慣的那張就上了首頁。每個環節都沒有惡意,整條產線卻穩穩地複製了高夫曼四十多年前整理出來的那套姿勢。

視覺行銷倫理聽起來很抽象,落到執行面其實可以拆成幾個問題,在拍攝腳本階段就先問:

  • 這張圖的觀眾是誰,畫面是在對她說話,還是在展示她給別人看?
  • 模特兒的視線是在跟消費者對話,還是讓消費者可以安心地看她?
  • 裁切有沒有把人切成只剩部位?
  • 最後選片時,被拍的人有沒有發言權?

這幾個問題不會讓畫面變得保守,反而常常逼出更有個性的構圖。

對以女性為主要客群的品牌來說,這件事更直接關係到信任。消費者也許說不出高夫曼的分類,但她看得出來這張圖是在跟她說話,還是把她當成背景。我和寅仙做品牌整合時,會把這一層放進視覺規範裡,讓攝影、設計與行銷用同一套標準判斷,不必每次都靠某個人剛好有意識。

寅仙談的是一個人怎麼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想談的是一個品牌怎麼不要再把那張椅子搬進攝影棚。

延伸閱讀

  • 〈女性主義是什麼〉:讀完本篇,如果想從男性凝視退後一步,看它在整個性別討論裡的位置,這篇支柱文從父權體制一路談到女權為什麼對男性也有好處。
  • 〈內衣寫真〉:本篇在攝影段只談了觀看位置怎麼被安排,那篇接著回答被拍的人實際上能在哪幾個環節把位置要回來。
  • 〈女性主義影評〉:讀到女性凝視那段、想試試看用這套概念實際拆一部作品的人,可以直接拿那篇的分析方法練習。
  • 〈相反的你和我〉:日常段談到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那篇從一部高中戀愛喜劇裡看見同樣的自我監視,而且是發生在青少年身上。
  • 〈聯名內衣〉:仙哥段談商業畫面怎麼選座位,那篇把同一個問題搬到商品上,討論圖案該落在身體的哪個位置。
  • 〈TRE 紅人展〉:當觀看從螢幕移到現場、觀眾就站在被看的人面前,男性凝視會變成什麼樣子,那篇是一次實地觀察。

參考資料

▍理論文獻

  • Berger, J. (1972). Ways of Seeing. London: 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and Penguin Books.(中譯本《觀看的方式》)
  • Fredrickson, B. L., & Roberts, T.-A. (1997). Objectification theory: Toward understanding women’s lived experiences and mental health risks. Psychology of Women Quarterly, 21(2), 173-206.
  • Goffman, E. (1979). Gender Advertisement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hooks, b. (1992). The oppositional gaze: Black female spectators. In Black Looks: Race and Representation (pp. 115-131). Boston: South End Press.
  • Mulvey, L. (1975).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Screen, 16(3), 6-18.
  • Mulvey, L. (1981). Afterthoughts on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spired by King Vidor’s Duel in the Sun (1946). Framework, 15/16/17, 12-15.
  • Mulvey, L. (1989).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s. London: Macmillan.
  • Soloway, J. (2016). The Female Gaze [Master class keynote]. TIFF Talks, Toronto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影視作品

  • Hitchcock, A. (Director). (1954). Rear Window[後窗]. Paramount Pictures.
  • Vidor, K. (Director). (1946). Duel in the Sun. Selznick Releasing Organization.
  • Waller-Bridge, P. (Creator). (2016-2019). Fleabag[倫敦生活]. BBC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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